关于5G的叙事铺天盖地,我们的文明将迈入怎样的状态?


人类社会的自我描写,又一次轰轰烈烈地展开了。在文明形态发生巨变的转折关头,这种自我描写常常层出不穷,焦虑和希翼交织其间,汹涌澎湃。无论悲喜,一个共识是显而易见的,信息传播技术将人类带入一个大变革时代。人类宣布,我们进入第四次工业革命。



这个崭新社会形态的样貌究竟是怎样的?关于5G技术的解释可以说是非常细致了,但从技术应用到社会展现,还是有大段空白等待填充。毕竟技术与社会、文化的耦合是一个复杂且充满偶然性的过程。本期全媒派(ID:quanmeipai)独家带来复旦大学新闻学院教授孙玮的文章,解读5G时代的传播与人,探索技术的社会想象力。



关于5G运用的想象

人与社会连接方式的重塑

网上流传甚广中国和日本关于5G运用的宣传片,非常形象地展示了两种思路的想象。


中国片子的关键词是天眼,展现的技术核心是实时捕捉信息,跟踪到每一个人、每一个地点。叙事采用了警察抓坏人的故事,展现了天网恢恢之想象——5G技术给人类提供了上帝之眼,每一个人都在天眼的监视之下,无处遁形。


中国5G运用宣传片截图


日本片子的关键词则是连接,技术创造了许多新型的连接。大都市年轻人和偏于乡村一隅长辈的相聚,是以虚拟在场的方式呈现的;日本人与西方游客各自使用自己的母语,便可畅通无阻地交流。


日本5G运用宣传片


同是5G技术,这两个片子想象的社会场景明显不同,也引发网络热议。但有一个共同点是,5G技术给人类提供了一种新型媒介方式,崭新的社会关系由此展开。

在我看来,5G引发的社会自我描写,触及一个人类存在之根本性因素:

人类达成实在的方式彻底改变了,传播技术重塑了人与世界的中介方式。延森说,哲学研究就是关于实在如何可能的追问,而传播研究,则是关于媒介的分析。



传播研究与主流哲学的关系是:通过媒介,人类交流并思考对于实在的不同认识,并根据不同的认识付诸行动。由此看来,媒介对于人类与世界的接合,至关重要。



5G时代的媒介隐没

大众媒介的危机与去专业化叙事


语言、身体都是人类惯常使用的媒介,如今日常生活所说的媒体,特指报纸、广播、电视、网络等专业新闻传播机构,是进入现代性以来,媒介以建制化方式的集中体现。



大众媒介的产生与发展,与三次工业革命脱不开干系。


大众媒介的发展史,就是人类的传播与交往越来越频繁并形成全球网络的过程。媒介技术从2G迭代到4G,人类社会对于媒介的需求,越来越急迫、越来越广泛,以至于媒介突显于社会各个领域,成为举世瞩目的关键要素。但5G时代,这个状况发生了重大逆转。这个转变,我称之为媒介的隐没。和三次工业革命带来的媒介突显正好相反,我们正在经历媒介隐没的历史性过程。


隐没的第一个现象,就是全球范围内大众媒介的危机,5G时代这种危机或可加剧。我以为,这无法单纯地从媒介技术的迭代得到解释。也就是说,并非简单地因为大众媒介机构是建基于传统媒介技术,而导致衰落。认为大众媒介采用新型技术,便可以应对危机,是一个简单幼稚的想法,遮蔽了媒介技术变化引发的传播格局的整体性变革。


5G技术的最大特点,是创造了一种人与实在连接的新型方式,由此人类社会的连接方式发生革命性变化。在这种变革中,大众媒介那种去个人化的传播方式被彻底逆转了。5G技术创造了随时随地连接的媒介状态,使得专业机构的媒介影响力大大地被削弱,扁平化而非中心化的传播方式成为社会的常态,传播建构社会关系的方式越来越趋向于非专业化、去机构化。这就是5G的技术逻辑,大众媒介渐渐地淹没在人人成为媒介的汪洋大海中。



隐没的第二层涵义,是指5G技术使得媒介叙事去专业化,以一种辨证回旋上升的方式,回到了最尖端又是最原始的状态,语言、文字、图像、影像,发展到当今大热的短视频,这些呈现手段已经变成人人习用的媒介方式。难怪有研究者认为,视频在5G时代爆发式的发展,不可能为专业媒体专属,因为短视频的应用,已经突破专业媒体的边界,渗透在大众的日常生活中。


法国媒介学者德布雷,将人类文明的发展史以媒介圈来划分,有史以来,人类经历了话语圈(语言)、图文圈(文字)、视频圈(音像)三个阶段。德布雷强调这个圈和人的关系,不是面对面的关系,而是包围、环绕,是与人类生活互嵌的。



沿着这个思路,我们看到媒介隐没的第三种体现:


4G时代,媒介开始实施对于日常生活的全面渗透。手机这种智能移动终端,简直是无孔不入的,举凡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都直接或间接地以手机为媒介,这种情形和电视与人之关系,根本不能同日而语。


5G技术对此的推进在于,人类迈进数字圈,这是以数字全息技术为标志的,即以一种即时、全息的方式,在特定时空中锁定某个位置上的人,并将这个位置变成各种网络的节点。



当媒介在日常生活中无处不在、无时不有,弥散于社会成为像空气一样须臾不可离的东西时,它自然而然地“隐没”了,人们开始越来越意识不到媒介的存在,仿佛它是自然物的天然存在。

作为一个相当古老的概念,媒介引发的思考纷繁复杂。比如,媒介是连接主客体的手段,媒介是主体间性的桥梁,媒介是世界向人的开显方式,等等。长久以来,媒介作为连接两元的第三元,具有神奇的意义。


5G技术即时即地全息瞬间传播的特质,造就了人与媒介的一种新型关系,媒介已经不再是柏拉图意义上对于真实世界的再现,媒介从属于现实的第二属性正在崩塌,传播技术瞬间全息的呈现,填平了真实与再现的时空鸿沟。媒介的隐没意味着,媒介并非是外在于现实的再现工具,媒介成为现实的一个部分。这个隐没也可以理解为另一种形式的突显,媒介全面地接合人类生活,它成为人类存在的基本要素。



当技术融入身体

5G时代赛博人的崛起

媒介隐没的一个伴随现象是赛博人的崛起。


或者说这是媒介隐没现象的另一面,人本身成为了媒介。当然这个人不是父母给我们的纯粹血肉之躯。日本5G宣传片中男主角和女朋友及几个小伙伴为长辈进行的音乐表演时,是以赛博人的方式在场的,女朋友及小伙伴是利用5G技术现身的全息影像人,男主角尽管是以碳基身体在场,但这也并非单纯的血肉之躯,随身佩戴的5G技术使得他可以将远方的小伙伴以影像人的方式呈现在远离大都市的乡村场景中。



所谓赛博人,简单说来就是半机器人,因为携带了智能移动终端,他可以随心所欲地接入各种网络中,赛博人的体验和行动,因此交织了生物人与机器人的双重逻辑。


4G让我们拥有了随身携带的电子器官,但在场的方式,常常更多偏重于抽象的信息而非具像的身体,尽管这种信息越来越以趋近全息的方式呈现,比如短视频。5G技术使得虚拟远程在场,以全息影像的方式呈现,这不仅仅在于影像更加逼真,更重要的是,可以进行虚拟远程的即时互动。



这种虚拟互动不但为许多新型社会关系的展开提供了可能性,甚至,刷新了对人的理解。那个虚拟在场可以进行即时互动的影像人,是否可作为一个分身被理解为人的一部分?

赛博人开启了一系列的赛博现象,即交织现实与虚拟的第三种状态,比如赛博空间。有许多学者认为,赛博空间不能被理解为虚拟空间,它是实体空间与虚拟空间交融的一种复合空间,是技术创造出的人类社会崭新的空间形态,类似拉尼尔所说的虚拟实在。针对有人嘲讽拉尼尔说他幼稚到忽略了虚拟空间的一杯茶显然不能解渴,穆尔认为,幼稚的不是拉尼尔,而正是拿现实世界的法则去解释、套用虚拟世界的人。



对于赛博空间的此在而言,不在于虚拟世界中的此在是否是对世界的一种真实的体验,而在于这种虚拟世界的体验如何与日常生活世界的体验不同,这两种体验是如何互相联系,影响着人们的日常生活的。


4G时代人类已经创造出赛博空间,5G时代的推进在于,赛博空间将从人类社会附属性的空间形态,转向主导性的空间形态。今年有研究者调查发现,部分网民每天的上网时间超过八个小时,再扣除睡眠的八个小时,由此断言虚拟世界已经替代现实世界成为这些人的主世界。


尽管这样的计算未免简单粗疏,也忽略了虚实空间的交融,但也预示了一个明显的趋势,即,虚拟世界不再是茶余饭后消遣的临时性场域,它正在以多种融合方式,嵌入到现实世界中,创造出一个人类历史上前所未有的空间形态



5G时代,交织虚实的赛博现象将从当前局部的、暂时的、游戏的状态,转变为我们生存的一种普遍状态。渐渐地,人类社会延续几千年的真实与虚拟两元对立的思维将会瓦解,赛博思维正在成为一种崭新的思维方式。

从技术哲学的视角,我们可以简略地描绘自第一次工业革命以来媒介技术发展的特征与趋势:


  • 技术嵌入文化阶段,以工业机器技术为代表,媒介技术主要是加强人体的感官,以海德格尔现象学等为典范;


  • 技术嵌入身体阶段,以信息技术为代表,主要是转换人体的感官,以后现象学如伊德为代表。


  • 5G时代,或可划为技术制造身体的阶段,以5G技术、人工智能为表征,技术正在创造人体的感官,甚至创造非人体的感官。


简而言之,5G技术预示着,技术的发展,正在由技术远离身体以征服世界,转变为嵌入身体,制造感官,重塑自我。当赛博人崛起成为普遍化的新型媒介,传播与人的关系也彻底反转了。传播塑造人的力量正在突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