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赵兵

 

1992年元旦,我再次收到一张无地址、无寄件人姓名、无邮政编码的三无明信片,上面依然写着三行字:

太阳升起 

太阳落下 

太阳照常升起 

字依然是全体倒向一边,四个角上依然有那四个字母——q、m、j、l。 

寄件人究竟是谁?他要干什么?我想把去年那张明信片找出来,对照一下,看看两张明信片有什么不同之处,只是,那张明信片像飞了一样,翻遍办公室的每本书都寻不见。 

去年我曾猜想,这明信片会不会是《新文学》编辑部的夏商周寄来的,今年又收到这张神秘的明信片,便认定寄件人不会是他。明信片上的三句话,传递出的某种暗示是确定的,只有相互熟悉和默契的人才能明白其中的含意。夏商周和我既不熟悉也无任何默契,没必要拐弯抹角地向我暗示什么。 

我盯着这四个字母,“q、m、j、l”,它们似乎在提醒我要“全面机灵”。 

从这天起,这四个字母就像我家从前那只活泼好动的二小姐,不由分说扑啦啦地钻进我的脑子,在里面整日地蹦蹦跳跳,飞来飞去,用各种方法吸引我的注意力,拿笔我无法写出要写的文字,却不由自主地拼写这四个字母所能组成的词汇。走在路上,我会念念叨叨地把这四个字母和拼音字母表里的韵母挨个拼一遍,我在做任何事情的时候都同时在想这四个字母还有哪些拼法。 

就这样我被它们控制了,我想要摆脱它们,可越是提醒自己把这四个字母忘掉,就越发记牢了,连梦里都和它们在一起。这么下去,我会不会变成偏执狂呢?很有可能。 

这个密码只有尽快破解,才能从里面脱身,我给旗杆打过一次又一次电话,都没有人接听,我苦思冥想,还有谁能帮我? 

 

看着桌上的几份文件,我想起一个人来,便将这四个字母抄在纸上,去找他,此人距我不远,就在对门,我要找的人是医院团委书记郑为民。我去的时候,他正在办公室双手抱球,意守丹田,见来人是我,不情愿地收起马步,两手垂下。“有事吗?”他问,大概是嫌我打扰了他练功,神色颇为不悦。 

我朝他扬扬手里的纸:“当然有啦,不过,对不起啊,打扰领导练功了,我这就走。”我扭头要走。 

“哎哎,别走呀。”他把我叫住:“纸上是什么?拿来我看看。”

“嘿嘿。”我对他笑着,鱼这么容易就上钩了,走到他面前,我把纸拿给他看,指着上面的四个字母,告诉他,这是最新流行的智力测验题,据说是从中科院传出来的,我特地抄来一份,让领导测试一下,看看自己的智商如何,反正我已经试过了。 

“噢,有这样的事儿,准吗?”郑为民眼睛亮了起来。

“准不准,自己试试不就知道了,我觉得对我来说是非常准的。”

他伸出手:“拿来,我试试。”

我把纸交给他,告诉他规则:“如果你能在四分钟内把这四个字母拼成四个短语,你的智商就是优,如果能拼出三个,你的智商就是良,如果只能拼出一个,领导的智商就成问题了。你愿意接受挑战吗?”

郑为民被我说得情绪高涨,跃跃欲试,他说:“现在就开始。”接过纸,顾不得坐回到椅子里,原地站着盯住纸上的四个字母q、m、j、l,思考起来,额头中间立刻皱起深深的川字纹,很快他就说:“有啦,可以拼成"勤勉奖励"。”

我看了看表告诉他:“不错,用了1分钟,现在还有三分钟。”

他马上低头,又盯着四个字母,很快又说:“有啦,可以拼成"清明将来"。”

我说:“恭喜你,还剩2分钟。”

他把纸放在办公桌上,低头在屋里转圈,转过一圈后,我提醒他还有一分钟,他又转了一圈。

我说:“加油啊,只剩十秒了。” 

他镇静下来,拿起纸继续盯着这几个字母:“如果能跳跃的话,它们可以拼成"清洁美丽"。”他抬头看我,“这样是不是犯规了?”

“美丽?”我吃了一惊,“郑书记,你重拼一遍。” 

他说:“如果打乱顺序,可以把它拼成"清洁美丽"。”

既然能拼成“清洁美丽”,为什么不可以拼成“请交美丽”?我迅速想到这个短语。

郑为民心有不甘:“我能不能重来一遍?”

我摇摇头,伸出大拇指,衷心赞扬:“领导就是聪明!”

他有些不好意思:“我的智商也就是下等水平。”

我说:“哪里,你的智商像跳棋一样已经跳出等级了,比优还优。”

他听我这么夸他,摸着脖颈问:“真是这样,还是你在拍我马屁?”

我无心和他说话,应付着说:“都有。”一溜烟出了门。

回到我的办公室,才觉得郑为民的办公室又宽敞又明亮。 

我把明信片拿在手里,吃惊于这个发现,从前我总是习惯于先拼上面两个字母,再拼下面两个字母。现在,换成先拼左边两个字母,再拼右边两个字母,它们的排列顺序就从“q、m、j、l”变成了“q、j、m、l”。我按照这个顺序又拼读了两遍,感觉这组密码所要表达的意思就是“请交美丽”。 

感觉这东西很微妙,似乎和事物的本质有某种照应,它别扭的时候,说明你的判断不对,一旦顺溜了,真相也就不远了。 

困扰我多日的密码,竟然被郑卫民无意中破解,令我异常兴奋。我确定这张明信片一定和杨柳青有关,或寄信人干脆就是他。这一点很重要,有了这张明信片,有了上面的四个字母,大李学红所说的美丽先被骗财后被骗色最后被甩的假想就不攻自破了。杨柳青连续两年设计出这样一个密码,向美丽传递信息,只能证明他没有背叛爱情,没有背叛美丽,除此之外还会有别的意思吗? 

要命的是,我怎么会如此大意,犯了这样一个不该原谅的错误。此前我把那么多人想过一遍,偏偏就落下了杨柳青,我和他虽然没有过直接的交往,但两人之间因为有了美丽,就成了熟悉的陌生人,彼此是知道的。如果我猜得没错,杨柳青是想通过寄明信片,让美丽明白他现在的处境。可是他为什么不把明信片直接寄给美丽而是要通过我来转交?大概是他没有美丽的通信地址,或许有什么不便之处,需要陈仓暗渡。 

去年那张明信片上的三句话,和太阳有关,今年的也和太阳有关,假如美丽神智清醒,她能从太阳中读出什么信息? 

无论如何,我总算从密码的控制中解脱出来了,不仅轻松愉快,而且产生出强烈的倾诉欲,很想找朋友聊聊。我给旗杆打电话,要向她宣布这个重大发现,那头还是没人接。她会不会把电话挂到树梢上去了? 

找洪卫兵?看看他对这四个字母还有什么拼法,可他这个人心思太重,要是知道杨柳青还在跟美丽联系,不知会冒出什么念头,说不定又跑上海去了。算了吧。 

左冰冰呢?我俩已经许久没通过电话了,我和她离得那么近,又隔得那么远,梁满囤被关押,西渠农场的一切事务都靠她一人操心,正需要朋友帮忙的时候,我们的关系冷冻了,她的苦恼我无缘安慰,她的困难我无法分担。好在记者们总算消停了,在榨干了她的新闻价值后,把她像泡泡糖一样吐掉了,左冰冰又成为从前那个寂寞的人。 

旗杆不在,洪卫兵不行,左冰冰关系僵了,朋友里只剩下大李学红,她考上研究生,已经回母校宁州大学攻读学位去了,哪有闲暇听我叨叨。 

我拿着明信片在狭小阴暗的办公室里转来转去,找不到一个可以分享快乐的朋友,不由得在心里把旗杆翻来覆去骂个不停,但愿她在火星上也会打喷嚏。 

兴奋的心情保持了不到半天,我又开始怀疑起来,觉着密码这种事情太过神奇,现实中怎么会偏偏叫我遇上,是我的运气太好,还是我的想象力过于丰富?这四个字母万一是英文呢?那意思可就全变了。 

旗杆要在就好了,她总会有办法把事情闹明白的,想到这儿,我又开始骂她。 

等旗杆终于出现在我面前,已经是二十天以后了,她告诉我,她去海口参加了一个笔会。“来的全是报告文学的名家高手,和人家一比,我就是大象腿边的一只蚂蚁。”一个笔会竟让她变得谦逊起来,真不容易。 

我听她高谈阔论报告文学的走向,绘声绘色讲海口的走私,三亚的小姐,通什的橡胶林,早没心思提密码这档子事了。 

又到了给报社写“扑克牌”的日子,受明信片上四个字母的启示,我写了一篇关于人体染色体的文章,介绍了人体染色体的排列组合,以及它为什么会被看作是宇宙间最神奇的组合——当一个微小的变异发生在任何一对染色体上,它给生命造成的影响都会是难以预料的,人类生命的所有密码全都包含在这23对染色体中,它们是最复杂而又最难破解的密码。 

我倒是破解了一个密码(权且这么认为吧),又有什么用呢?美丽什么时候才能清醒过来?制造密码的杨柳青又在哪里,假如有一天他突然出现在我面前,我该怎么对他讲这两年发生的事情,他又会以什么样的心情面对美丽?他要真的出现了,洪卫兵会饶了他吗? 

想到这些,我的心情就像海浪中的小船忽而高涨忽而低落,难以平静。 

春天就这样过去了。 

 

1992年的夏季在一场接一场的沙尘暴中,慢慢走来。有一天,风忽然停了,沙也落了,天空恢复了蓝色,抬头看身边的柳树,柔软的枝条上,浅绿色的叶片已经出齐,一对一对像正要展开的小翅膀,怯生生地面对世界。又是一阵风来,接着一场雨过,小翅膀在风雨中历练成长,越来越舒展,越来越沉稳。当柳絮随风飘散,浅绿成为翠绿,浓荫泻地时,炎热的夏季就在眼前了。

美丽已经住院两年,她又一次怀孕,待医生发现,已有五个月妊娠,只能引产不能人流。引产导致美丽大出血,如果不是我们及时献血,美丽的性命都难保全。 

新区图书馆提出,美丽跟单位签订的关于翻译英文资料的合同,因为美丽个人原因,始终没有兑现,所以美丽的住院费用,从下半年起新区图书馆不再负担。 

美好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听洪卫兵说我的好朋友是《希望》杂志社的主编,认识新区图书馆领导,便赶紧让洪卫兵带她来找我,想请旗杆去找图书馆的领导说个情,把美丽的住院费通融通融。 

几年前,在美丽办公室,我曾和美好有过一面之缘,那时候,她穿金戴银傲气十足,见我根本不拿正眼瞧,这次我们见面,她比几年前朴素多了,至少身上不再金光闪闪,只有一根很细的金项链挂在脖颈上。她依然很漂亮,身着一条月白底淡青碎花连衣裙,头发烫成了大波浪,散散地披在肩头。从前,她跟美丽就像一个枝头开出的两朵毛绒绒的花,现在脸盘扩大,绒毛褪去,花朵变成光溜溜苹果,露出中年的景象。我看着美好,心想有一天美丽会不会也变成这个样? 

美好对我嫣然一笑,把包从肩上取下,递给身边的洪卫兵,用手理了理头发,很客气地说:“真不好意思,这两年美丽让你操心了,美丽做手术,你还去输血,家里人都很感谢你。” 

可是,美丽手术后,是她把我和左冰冰拒之门外,不让我们进病房看美丽,现在又说便宜话,我便感到她很假。

我朝她摆摆手,指着洪卫兵:“要谢就谢他吧。” 

“他呀,”美好咧开血红的嘴唇,“不用我谢,等美丽病好了,自己谢。”美好问洪卫兵:“你说对不对?” 

洪卫兵笑笑,没说话。

 

美好顾不上客套,刚坐下就把事情说了。“这事还得抓紧办,七月份眼看就到了。”她交代了期限。 

找人说情这种事,不像在医院找大夫走后门看病,不在我的权限之内,需要旗杆去办。即使旗杆去办,也很麻烦,不便大包大揽。我便对她说:“只能尽力去办,究竟能有几分把握,我说不准。” 

听我这么说,美好的脸上显出失望的神色,不过很快又换成微笑:“这事只能托你了,你就让你的朋友努力办吧,我觉得只要努力了总会办成的。”说完,看了一眼洪卫兵,大概是想让洪卫兵也来帮她说话,洪卫兵面朝窗户,背对着我们,美好只好回头对我强调:“这事别人也办不了。”

我心想,你说得倒容易,很多事情并不是通过努力就能办成。洪卫兵努力了这么多年,美丽的爱情他得到了吗?

“努力争取吧。”我说。

洪卫兵转过身,把美好的包放在办公桌上,说学校有事儿他要回去。美好忙对我说:“你坐着,我来送。”说着把洪卫兵送出门,回来时她把门关好,对我又是嫣然一笑,然后从包里掏出钱包,她先取出两张一百块钱,想了想,又取出一张,放到桌子上,用手一推,把钱推到我眼前:“别见笑,这三百块钱算我们全家人的一点心意。” 

我问她:“你是什么意思?”她怎么会想起给我钱呢?是不是我的态度不够积极。

她的脸一下就红了:“你别在意,这点小意思,让你一问就没意思了,快收下吧。” 

三百块钱怎么会是小意思呢,我一月的工资也不过是它的一半,美好真大方啊。

我沉下脸看她,看她怎么收场,美好慌乱起来:“你千万别生气啊,美丽的事全靠你了,这样好不好,等事情办成后,我会再给你辛苦费的。” 

站在我面前的要是另一个人,我会毫不客气地把她轰出门去,可她是美丽的姐姐,看在美丽的面子上,也不能太无礼,我压住火气对她说:“如果你想把这件事办成,就把钱收回去,以后也不要再提钱的事。我帮美丽是情愿的,如果我不情愿,你给再多的钱,也没用。”

“这钱可以给你的朋友,让人家办事,我不表示表示,心里不踏实。”美好执意地说。 

我说:“钱你要是不收回去,这忙我就不帮了。你看着办吧。”我拿起报纸护住脸不再理她。 

美好看我真生气了,连声说好好好,把钱收了回去。 

经过这样一番折腾,我已经没有和她聊天的兴趣了,她向我告辞,好像也没有什么兴趣和我聊天。送她出门时,她挽着我胳膊,说着一些让我面红耳赤的话,每一句都是最肉麻的奉承。她说我是美丽的大贵人,美丽有我这样一个朋友,他们全家人都跟着沾了光。 

经过医政处,我想起来应该提醒美好,美丽住院期间怀孕,要向医院问明情况,该院方承担的责任就必须要他们承担。美好听我说起这件事,紧张得恨不能用手堵我的嘴。 

她对我耳语:“千万不能去找医院的麻烦。” 

“这怎么叫找麻烦,出了这么大的事儿,难道问都不能问?”我不明白,美好为什么如此紧张。这没道理呀,紧张的应该是医院才对。 

“这事就是不能问。”美好低声而坚决地说。

“这有什么不能问的,在病人身上发生这种事,医院究竟是个什么地方?”我想让她明白,这是医院管理上的疏漏,说不定这事就是医生干的。

她停下脚步,警惕地回头张望,生怕有人听到我们说话,确定身后没人,她靠近我,愠怒地压低嗓音强调医院是如何得罪不起的:“胳膊扭不过大腿,我们不能惹这个麻烦。” 

“为什么?”我实在无法理解她。 

“什么为什么?”她似乎也无法理解我。

我们这时是站在医院行政楼的走廊里说话,这里既没医生也没有病人,美好仍然怕她的话被人听去,于是我们重又回到办公室,她把门关严,又把我拉到窗户边,这才敢用正常声音说话:“为什么?你是医院的人,最应该清楚为什么,为了美丽,我们全家人给医院磕头都来不及,哪敢再找人家的麻烦?” 

“和医院打交道没那么可怕,再说,有错误就得承担责任,医院也得讲理啊。”我说:“这难道有什么不对吗?” 

美好急了,跺着脚恳求我不要再提这件事:“得罪了医院,美丽怎么办?如果医院不收她了,谁来管她?”美好终于对我说出心里话。

她说,这是他们全家人一直担心的事,家里的经济条件并不好,父母已经老了,退休金只够养活他们自己,兄弟姐妹各自都有了家庭和孩子,生活也不宽裕。美丽的住院费一直是新区图书馆出,一旦医院不让美丽继续住院治疗,新区图书馆不再出医疗费,那美丽看病的花销,就是全家人的负担,长期下去会把一家人都压垮的。说着她伤心起来,鼻子一把泪一把,用那双和美丽一模一样的杏眼,泪汪汪地看着我:“美丽已经快把我们压垮了,你就行行好再帮一帮我们吧。”说完抱住我痛哭流涕,我的衣服很快被她的鼻涕眼泪洇湿了一片。 

 

送走美好,我马上给旗杆打电话,拨通电话才想起,给美丽献血的那天,在马路上碰见旗杆坐着1路公交车去火车站,她去深圳了,眼下未必能回来。 

如果旗杆没回来,怎么向美好解释呢?说不定她认为我在糊弄她。偏巧旗杆回来了,刚进办公室,就接到我的电话,听完这件事,她跟我发了足有一火车皮的牢骚,控诉我是资本家,她是我的雇工,说我这是在无情地压榨她。我对她说:“只要你身上的骨头还没压榨成粉末,就必须跑一趟新区图书馆。” 

旗杆发够牢骚后,去了新区图书馆,馆长竟然买了她的账,事情说成了,她打电话向我表功。

我问她:“怎么不来看我?”

她“啧啧”了几声:“真是事儿妈,看你重要还是办事重要?事情办成了我就交差了。不过,美丽的事以后不要再找我了,诸葛亮的空城计,只能用一次。”

我逗她:“美好还给了你三百块钱辛苦费呢?”

她一下来了兴趣:“钱在哪儿呢?”

我说:“为了你的美德不被玷污,我已经替你拒绝了。”

她在电话那头“砰”地拍了一下桌子:“我的美德岂是三百块钱能够玷污的?”我刚要表扬她有种,她又接了一句:“三百万还差不多。”说罢,挂了电话。

 

新区图书馆同意再管美丽两年医疗费,不过提出了一个非常苛刻的条件,就是必须保证美丽住院期间不再发生怀孕这样的丑事。美好和家人商量后为美丽做了结扎手术。这期间,美好试图联系汪海洋,想让汪星星去看一看妈妈,但是汪海洋一家从八一大院搬走了,他们去了什么地方,美好无从知晓。 

说不清楚,从什么时候开始,洪卫兵取得了美好的信任,美好去河东医院探视美丽,总会叫上洪卫兵同去,只是他不能进病房,美丽跟着美好出来放风,洪卫兵远远站在病区外面看美丽,便也很满足。为了回报美好对他的信任,他承包了美好来回的车票,还把自己每月工资的大部分拿出来交给美好,让她为美丽买各种补品。洪卫兵的大方连美好都觉得难为情了,他却说:“不碍事儿,我要是缺钱,带两个学笛子的徒弟就解决了。” 

洪卫兵不仅自己出钱出力,还不放过我们,美丽做引产手术,需要准备血浆以防不测,洪卫兵二话不说,发动我们给美丽献血。

美丽的引产术是在市医院做的,术前,大夫告诉美好,引产可能会有大出血的危险,洪卫兵当时也在场,他记住了大夫的话。美丽手术当天,他率领着大李学红、左冰冰和我早早去了医院,他们三个需要验血型,我的血型当兵期间已验过,和美丽一样是A型。 

我们四个人中竟然有三个人的血型和美丽的血型相同,只有洪卫兵是AB型,他看了一眼化验单,沮丧地把它揉成一团,塞进口袋,神情颇为失落。 

大李学红也拿着化验单在看,皱着眉头嘀咕:“为什么美丽她家没人来献血?” 

洪卫兵听见了,说:“是我不让来的。”

大李学红瞟了他一眼,走到左冰冰身边,要拉她的手,左冰冰把手藏到身后,警觉地问:“你想干什么?”

大李学红诡谲地笑了笑:“我想看看你的血管里流的是什么?”

左冰冰从身后拿出一只手,看着粗糙的手背,说:“当然是血了。”

大李学红撇着嘴走到我身边,拉起我的手,一脸同情:“哟,感情你的血管里流的是自来水啊。”

说完把我手丢开,又去找洪卫兵,对他说,过几天她要去调查全民义务教育在农村的普及情况,担心献血后身体不适,会影响下乡。

洪卫兵说:“献不献,自己考虑吧。”脸上不带任何表情。 

大李学红说:“我是得考虑考虑。”她用食指和无名指夹着化验单,在走廊里来回踱步,鞋跟发出单调的嗒嗒声。左冰冰抗议:“别走啦,烦死人了!” 

大李学红好像没听见,继续走着。走了几个来回她有主意了,过来问我考虑好了没有?我说:“这还用考虑,第一个献血的肯定是我。”

坐在椅子另一头和我划清界线的左冰冰插话:“我要第一个给美丽献血。”

大李学红抬眼不动声色地扫过左冰冰,哼了一声:“这样吧,你俩先献,不够,我再上。”她向洪卫兵征求意见:“你看好不好?”洪卫兵点点头,脸转向走廊西头,那里通向手术室。

 

左冰冰为自己能给美丽献血兴奋不已,独自高兴了一会儿,觉得有必要进行一趟破冰之旅,便越界凑到我身边主动和我搭话。自从去年秋天在茶馆和旗杆分手后,她就不把我当朋友看了,早上坐车来医院,还不愿意和我坐在一起。大李学红看不懂了,悄声问我:“你俩关系怎么臭了?”我说:“和你香了,只好和左冰冰臭呗。”大李学红亲热地在我后背拍了一下,“我才不信呢。” 

左冰冰从条椅那头挪到我跟前,对我咧了咧嘴,算是打了招呼,把化验单递给我:“真巧,我的血型和美丽的一样。”

我说:“大李学红也一样。”

她看了看正在和洪卫兵说话的大李学红,说:“奇怪了,怎么这么巧?”

我说:“这就说明命运之神开始呵护美丽了。”

左冰冰很高兴,连声附和:“就是,就是。”随后停顿了一下,低沉地说:“幸运女神如果有两个就好了。”

我明白她的心思:“满囤的案子,现在怎么样了?”我把手放在她的膝盖上。

她把一只手又轻轻放在我的手上:“说是很快要开庭,谁知道呢,这话不知说了多少遍了。”

谈话一旦牵扯到梁满囤,心情就沉重起来。“唉……”我俩同时叹着气。

过了一会儿,她打起精神和我商量想多献一些血给美丽,我告诉她一次最多只能献400毫升。 

她问我:“400毫升有多少?” 

我说:“一斤牛奶是500毫升,你自己算算400毫升是多少。”

她听了便有些扫兴:“还不到一斤,也太少了。既然来了,就应该多献一些才好。”

我们坐在走廊的椅子上,边说话边等消息,等了半天没有消息,洪卫兵把我拉到一边交代我在这里盯好了,他出去买点东西。我觉得可能不会出意外,因为美丽进手术室差不多一个小时了,手术也该结束了吧。

结果,洪卫兵刚刚离开,手术室就传出需要血浆的消息,我们马上去抽血,走到献血室门口,左冰冰看着里面两个白衣裳白帽子白口罩的护士拿的针头正盯着我们,脚步犹豫了一下不敢进去,我对她说:“我先来,你定定神。” 

她看看我又看看那两个护士答应了,大李学红没有跟过来。

左冰冰撸起袖子举着胳膊站在门口,咧着嘴好奇地看护士在我胳膊上的举动,我转过脸对她说,一点痛感也没有。她盯着血袋里慢慢充盈的血浆,紧张得说不出话。 

其实我也很紧张,在医院工作了这么多年,这还是第一次看别人在我身上真枪真刀地放血,我觉着血袋里每增加一毫升血,身体就会像气球泄气似地瘪下去一点,所幸抽血很快结束,保住了我的身体没有瘪成一个空皮囊。 

接着左冰冰被喊到名字,她迟疑地进来坐进椅子,眼睛死死盯着护士,护士利索地做着准备,左冰冰努力想使自己镇静下来,她不看护士了,把眼睛紧紧闭住,头拧向一边。我站在她身后轻轻扶着她的肩膀,感到她的身体正微微发颤,护士用酒精棉球消毒,棉球一接触到左冰冰皮肤,她就被激得把胳膊朝后一抽,又被护士一把拉住,说:“还没进针呢,别紧张。”消毒结束,护士拿起针头,凑到眼前看看,嘴上说着:“没进针呢。”手里迅速将针尖刺入皮肤,浓稠的血浆喷射到管子里,迅速流进血袋。左冰冰机械地说着:“我不紧张,我不紧张。”整个身子都开始摇晃,护士松开止血带,慢声细语地给她宽心:“不要紧张,不要紧张,不要紧张……”差一点就把我催眠了。 

我和左冰冰各抽了400毫升血浆,由护士小跑着送到手术室。大李学红抱着胳膊在走廊出口站着,左冰冰从献血室出来朝她喊:“下面该你了。”声音抖抖地。 

大李学红说:“急什么,等叫了,我自然会过去。” 

左冰冰低头小声嘀咕:“说得好听,等叫时,说不定就跑了。”

一会儿功夫,手术室传过话,血浆够了,这一下解放了大李学红,听到这个消息,她从走廊那头过来,在我旁边坐下,问我头晕不晕,又提醒左冰冰回家一定要吃些羊肝。左冰冰低头专心用棉球按着自己血管上的针眼,说:“这不用你说,我懂。”

洪卫兵提着一包食品回来了,有牛奶、茶叶蛋、香肠、面包,大李学红抢着说献血的情况:“我已经做好抽血的准备,结果不需要了。”说完,生怕洪卫兵不相信,又用目光向我求助,“英子,我没说错吧。”我点点头:“没错。”

一贯趾高气扬的大李学红,这时拘谨成了小学生。

洪卫兵看也不看大李学红,把食品拿出来,站在我和左冰冰面前看着我们把它们一口一口填进肚里,大李学红说她还有课不能耽误,临走时拿出十块钱塞进洪卫兵手里,说这些食品算是他帮她买的。 

我们在医院坐了一上午,没有看到美好,美丽的其他亲人也都没有出现。 

中午,美丽被推出手术室送回病房的时候,美好来了,她冲进病房把门一关,拒绝我们进去,我和左冰冰只好隔着门上的小窗户,朝病房里面观望。注射了镇静剂的美丽躺在白床单下,嘴巴微微张着,睡得很沉。挂在头顶的血浆正通过细长的管子缓缓流进她的身体,左冰冰盯着看了许久。“她是美丽吗?”她怀疑躺在床上的人不是美丽。“我怎么看着不像她呢?” 

美丽变了,脸变胖了,生动的笑颜没有了,头发没有梳理,散乱地贴在脸颊上,我说:“不是美丽又会是谁呢?”正说着,匆匆走来一个中年男人,左冰冰看到他不由得一愣,接着,头一低走开了。

我朝那男人看了一眼,不明白左冰冰为什么要躲避他。这人来到我跟前要进病房,他大概是美丽的家人吧?我闪到一边把门让开,他并不客气,推开门迅速进去,关门的时候回头朝我看了一眼,我暗暗一惊,他的眼神带着一种轻慢和窥探,并不正眼看人,而是用眼角把目光斜射过来,又硬又冷。这眼神像石子,“咚”地投进记忆的深潭,我在泛起的涟漪间寻找从前的某一个时刻,我似乎在哪里见过他,至少对这个眼神是有记忆的,可究竟在哪里见过?一时又想不起。 

我想问左冰冰,他是谁?却不见她的人影,只有洪卫兵在大门口等我,他说左冰冰找律师去了,让我们先走。 

路上一辆公交车驶过,忽然听到车上有人喊我,旗杆正探出半个头兴奋地向我招手。 

“你到哪去啊?”我大声问她。

“去南方,去深圳.......”她的声音一路飘远。

“她是去深圳工作吗?”洪卫兵也向她招手。

“没听她说要去工作,大概是去考察吧。”我说。

车绕过鼓楼不见了,我心里空落落的。 

“最近去深圳的人多起来了。”洪卫兵说,“那个地方收入高,环境好,政策又宽松,主要是观念开放,没有禁区,我们学校已经有两个老师去了,听说其他学校也有人去,那里一个月的工资差不多顶我们这一年的。”洪卫兵颇为感慨。

自从年初小平同志南巡,改革开放的洪流又一次形成强劲势头,东方风来满眼春,市场经济的大浪拍击着银城这个闭塞安稳的塞外古城,人们的心重新骚动起来,许多人都有了去深圳打工的念头,一是想到浪尖上拼搏一番,二是想融入到那个富有活力的城市中,感受一下新气象、新生活。和深圳相比,银城就像一个丧失活力的老人,在计划经济的老路上蹒跚而行。就说粮票吧,深圳八年前就已经不用了,而整个宁州眼下还在使用粮票,居民的米面油,粮店还是按照从前的标准严格供应。至于个人收入,差距就更大了。前些日子,深圳一家私营医院,公开以月薪三万的条件,到我们医院挖骨科黑主任。黑主任的手术已经安排到了下半年,他对深圳来的人说:“什么时候我把手术做完了,什么时候你们再来挖我。”可是黑主任的手术什么时候才能做完呢?黑主任婉拒了深圳方面的美意,结果,骨科的一个主治医师被以同样的条件挖走。 

在这样一种人心思变,人心思动的形势下,我也屡次生出到外面闯一闯的念头,只是我爸这种情况让我无法离开。 

我对洪卫兵说:“你可以考虑去深圳闯一闯,你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不像我蜗牛背着重重的壳,拉家带口包袱太重。” 

他沉吟了一下,坚定地说:“我哪儿也不去,我就在这里,深圳即便是天堂,那也是别人的天堂。”

 

美丽经过引产大出血这场折腾,体质虚弱是题中应有之意,然而她的神智却奇迹般地出现好转迹象。到了秋天,美好去河东医院,美丽拉着她的手,眼睛盯住她,目光不再散乱,她开始认人了。洪卫兵把这个消息告诉我的时候,激动得两眼放光,他不打算在我面前掩饰自己的喜悦,快活地哼着《小城故事》。看着他脸上重现的笑容,我涌起一腔苦水,关于明信片和密码的事情,我一直没有告诉过他,要是他知道杨柳青用这种方式继续和美丽保持联系,还笑得出来吗?(未完待续)